陈省身的南开情怀

　　70多年前从南开园走出的陈省身，如今被尊为“当今最伟大的数学家”、“微分几何之父”

　　让中国成为数学大国、数学强国，是他最大的心愿。他希望中国数学家做世界上最好的数学

　　由他亲创的南开数学研究所，目前已成为国内外知名的数学研究重镇

附图：陈省身与南开学生在一起

　2000年，被尊为“当今最伟大的数学家”的国际数学大师陈省身归国定居。与“叶落归根”不同的是，他并没有选择祖籍嘉兴，而是回到了南开大学宁园——一幢安静的二层小楼里。

　　对此，陈省身解释道：“我10岁离开老家浙江嘉兴，到天津南开读书，天津当是我的第二故乡，后来侨居美国50多年。现在回来了，这里自然是我的第二个家。”此时，距陈省身1930年毕业离开南开，已整整70年。

　　最美好的年华在南开

　　1926年秋天，15岁的陈省身考入南开大学理学院。在这里，陈省身遇上了中国现代几何学的开山祖师、南开大学算学系主任姜立夫教授。姜立夫毕业于哈佛大学并获博士学位，一手创办了南开大学算学系。高徒遇名师，姜立夫循循善诱，将陈省身领入了数学王国。

　　姜立夫非常器重这个年纪最小、天赋颇高的弟子。陈省身读三年级的时候，已经做了姜立夫的助手，帮他改卷子。这样每月他可以拿到十块钱改善生活。

　　多年以后，陈省身早已是名扬天下的数学大师，当他追忆恩师姜立夫时说：“我从事于几何大都亏了我的大学老师姜立夫博士。”

　　陈省身的南开岁月相当充实。当时，南开学风优良，而且数学藏书在国内首屈一指。陈省身博览群书，阅览了大量数学书籍，等到1930年毕业时，陈省身已经能读德、法文的数学书籍，对美国的文献尤其熟悉。陈省身还曾当选为南开大学理科科学会委员，也是《南开大学周刊》学术组的骨干。这一切都为他的数学事业打下了良好的基础。

　　大学课余生活也是丰富多彩。据陈省身回忆，当时南开只有300多名学生。因为学生少，地方大，因此在思源堂拿出一间很大的房间作为游戏室，供学生休憩。年少的陈省身每天跟着一群哥哥姐姐在那里玩耍，觉得很有意思。他们弹棋子、打牌，往往乐不思蜀。有一次他跟同学在宿舍打牌，被素来严厉的物理大师饶毓泰先生逮个正着。他们都有点担心受罚。饶先生当时开的理论力学班上，有陈省身、吴大任、吴大猷等栋梁之才，“他对这个班级很满意，所以也没怎样发作。”

　　从南开毕业后，陈省身先后赴德、法、美等国，先后筹办和主持了“中央研究院”数学研究所、美国国家数学研究所以及南开数学研究所等三大数学研究所，并曾任职于被誉为“世界数学中心”的美国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数学研究所。因为在数学领域的历史性贡献，他曾获世界数学界最高奖——“沃尔夫奖”，三次应邀在国际数学家大会上作演讲，并当选为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和美国艺术科学院院士，曾获美国国家科学奖章、首届“邵逸夫奖”、罗巴切夫斯基奖章，他还是第三世界科学院的创始成员，先后当选为英国皇家学会外籍会员、意大利Lincei科学院外籍院士、法国科学院外籍院士、巴西科学院的通讯院士、中国科学院的首批外籍院士。

　　尽管一生成就显赫，著述等身，尽管被誉为“微分几何之父”和有史以来最伟大的5位几何学家之一，影响遍及整个数学界，但陈省身心里最牵挂的还是祖国和母校南开。

　　老人曾经不止一次满怀深情地说过：“我最美好的年华在南开度过，她给我留下许多美好的回忆。”

　　“陈省身猜想”：中国要建成数学大国

　　“21世纪，中国要建成数学大国”，这句话早在20世纪80年代便在数学界广为人知，被称为“陈省身猜想”。让中国成为数学大国、数学强国，是陈省身最大的心愿。回国定居时，陈省身曾说过：“我已经老了，数学本是年轻人的事业，像我这个年龄还在前沿做数学的，在世界上是没有的。我的想法很简单，就是想在有生之年再为中国做一些事情。”

　　而早在新中国建立之初，陈省身就向挚友、南开大学教授吴大任表示，愿为祖国的数学事业贡献力量。无奈当时中美关系还未解冻，时机尚未成熟，他的志向一时难以实现。

　　1972年，美国总统尼克松首次访华，中美刚结束对峙，陈省身便在同年秋天回国访问。“飘零纸笔过一生，世誉犹如春梦痕。喜看家园成乐土，廿一世纪国无伦。”在《回国》一诗中，陈省身的赤子情怀跃然纸上。

　　此后数十年，他数十次往返于大洋两岸，利用在国际数学界的广泛影响，加强国内外数学界的联系。他积极倡导、协助实施中国数学界每年举行的三项活动：召开“微分几何与微分方程会议”；举办“暑期数学研究生教学中心”；选拔中国数学研究生赴美参加“陈省身项目”研读。

　　1985年，中国数学会设立了两年一次的“陈省身数学奖”，奖励中青年数学家所取得的成就，它和“华罗庚数学奖”并称为中国数学界最高奖。

　　1993年，陈省身和他的学生丘成桐提议在中国举办一次国际数学家大会，并为之积极奔走。这是全球数学界层次最高、最具权威的国际学术盛会，有数学界“国际奥林匹克”之誉，由国际数学联盟组织每4年召开一次。

　　2002年8月，第二十四届国际数学家大会在北京隆重举行，陈省身担任大会名誉主席。这是百年来国际数学家大会首次在发展中国家举行。“微分几何与整体分析”卫星会议在南开大学举行。陈省身说：“国际数学家大会能争取到在中国举办，意义重大，它说明中国数学有了相当的水平。我们要通过这个会把中国最新的数学成就介绍出去，把国际上的先进理论吸纳进来。”

　　而在中国创建一个国际水平的数学研究所，将其建设成为国内外数学界交流的平台，无疑会加快“陈省身猜想”的实现。

　　南开数学研究所应运而生，它凝聚着陈省身对中国数学发展前景的美好理想。

　　“第三个孩子”：南开数学研究所

　　在吴大任、胡国定等人的奔走下，1985年，南开数学研究所呱呱坠地，这是一个国家级的数学研究所。应教育部聘请，陈省身出任所长。

　　南开数学研究所是陈省身亲创的三大数学所中最小的“孩子”。陈省身曾经立下遗嘱，将遗产一分为三，分别留给两个孩子及南开数学研究所，可见他对这个“幼子”是何等钟爱。为了南开数学所的发展，陈省身事必躬亲，倾注了大量心血。建所之初，他将自己的全部藏书一万余册捐赠给数学所，又把1985年获得的世界最高数学奖——沃尔夫奖的5万美元奖金全部捐赠给南开。1998年，他再次捐出自己财产的1/3——100万美元，建立“陈省身基金”，支持南开数学所的发展。2004年，他获得首届“邵逸夫奖”奖金以及学校的配套奖励，总计200万美元，他将这200万美元悉数捐出，其中大半给了南开数学所。

　　南开数学研究所在成立之初就提出了“立足南开，面向全国，放眼世界”的发展策略。对这个口号，陈省身是这样解释的：“我们是面对全国的，不是单单要把南开办好，我们很注意国际上学问的进展，不是关了门自己做工作。”

　　他组织全所每年围绕一个数学重点方向，从全国各地选拔优秀数学研究生和青年教师到南开集中培养，对前沿课题进行攻关，以期造就高水平的青年数学家。陈省身不但亲自讲课，还时常请来国内外一流科学家来南开讲学，让青年学子直接聆听世界级数学家的教诲。菲尔兹奖得主丘成桐、Jonse、Atiyah，著名美籍华裔学者杨振宁、李政道和吴健雄，国内著名科学家王元、杨乐院士等均曾受他的邀请访问南开。

　　陈省身慧眼识才，1987年由他推荐赴美留学的陈永川，在组合数学领域出类拔萃，于1997年获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颁发的“萨乌德·侯赛因”青年科学家奖，并曾荣获中国青年最高荣誉“中国五四青年奖章”。1990年由陈省身推荐赴法留学的张伟平，学成归国后，在微分几何界成绩斐然，2000年在他36岁的时候获得了国际数学大奖——第三世界科学院数学奖，2001年获得“长江学者”杰出成就一等奖，并当选当年“中国十大杰出青年”，2001年还当选为第三世界科学院院士。龙以明教授受陈省身的鼓励归国，为指标理论的发展作出了“决定性的贡献”，曾先后荣获香港求是科技基金会杰出青年学者奖、宝钢教育基金会优秀教师特等奖、中国数学会陈省身数学奖、教育部自然科学一等奖等殊荣，并于日前获得第三世界科学院数学奖——就在为这一喜讯而欣慰的一周之后，陈省身住进了医院。

　　在陈省身的带动下，南开数学学科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发展。一大批学术骨干被吸引到南开数学研究所，形成了一支以陈永川、张伟平、龙以明、方复全、汪徐家、陈志敏、Antti Niemi等7位“长江学者”为代表、老中青结合的学术梯队。近年来，该所教师已获得5个香港求是杰出青年学者奖，4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杰出青年基金，1个何梁何利科技进步奖，1个中国青年科技奖以及3个国际大奖。在第三世界科学院数学奖的5位中国获奖者中，南开学者就占了两位。这在国内数学研究机构中是极其少见的。

　　时至今日，南开数学研究所已成为国内外的一个数学重镇。近年来，除了原有的优势专业外，南开的组合数学、微分几何、非线性分析、低维拓扑、理论物理等领域取得了长足的进步，达到了国内领先水平，有些学科在国际上处于先进水平。

　　11月29日，陈省身病重住院，南开大学校长侯自新前去探望。陈省身根本不谈自己的病情，却立即谈起数学事业的发展。他说：“现在我们有了大楼，这个楼并不重要，最重要的是做好的数学。”他说：“我就是不放心，我们能不能做出好的数学来。”这是他最后交待的事情，第二天他病情加重，就昏迷了。之后，直到子女赶来，他再也没有说出一句话。他希望中国的科学家做世界上最好的科学，中国的数学家做最好的数学，这是他最后的嘱托，也是他最深的期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