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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民的学者

作者:cqt    文章来源:《中国教育报》2003年1月14日第7版 钟少华    点击数:    更新时间:2008-9-8

  “历史的公正”

  我父亲走了近一年了,我每天翻看父亲的著作,哀思不断,无法按捺自己心灵的痛苦。祭台上摆放着他近20年来所著的37本书,超过他自己一生出版书的一半。这些书本在无言地告诉我:这正是父亲的心血所在,也正是他的驿程。

  随笔“历史的公正”,是我父亲在1942年春写于粤北老坪石镇,那是抗日战争时期中山大学所在地。前几年,我按照父亲的愿望,曾去重游那个金鸡岭下北江边的老住地。在莲塘村的一间普通农舍里,我居然被当年的老房东“认”出来了,他们向我讲述55年前的一位钟教授同夫人,带着一名爱同猫玩的“娃娃”(我的小名),是如何在此狭小的厢房中生活。到现在,我依然难以想象,在此抗日逃难的大背景下,在此仅遮风雨的农舍中,我父亲是如何写下对“人类学艺进程”的深沉关注和坚定的愿望?他不知道是在什么样的农家小桌旁,写下让我今天还在震撼的语句:

  “我们可以领会到人类学艺进程的艰辛、曲折。……那些真正有才识、有胆量的思想家、艺术家,只知道公布他们的真知灼见。他们没有理会(至少,他们不重视)那将要到来或者已经到来的迫害——那些从因袭的社会出发的,从腐败的统治者发出的任何残酷的奇特的惩罚。他们决不因为计较着那些迫害,便禁闭了说真话的嘴巴。他们觉得不把自己所知道的真理说出来,就是委屈了自己的良心,就是对于人类的一种重大犯罪。历史也必然要给予这种忠勇的行为以最后胜利的判决。因为人类必须进步,而说真话正是推动这种进步的主要力量。能够发见真理而敢于宣布它的人,就是忠实于历史的人,因为也就是“历史的公正”所眷宠的人。虚伪和不正的权力决不可能永远霸占住人间!……人类学艺的艰难的进程,同时也就是它的光明四射的进程。……”

  “学艺”一词曾经作为中国近代一份综合杂志的名称,在学术界颇有影响。但是“人类学艺”一词,则很少有国人作为求知的出发点。我越想越看,冥冥中仿佛严父在俯视与猫嬉闹的孩儿,于是思想从农舍飞升,越过青山绿水,越过战火纷飞的战场,越过现实的时间空间,从人类求知学艺的历史高度,领悟到真话的份量,领悟到学艺的代价,领悟到人类学艺必然的艰难又光明的进程。于是他下笔了,记录下历史的公正,鼓舞他自己和每一位读者,去迎接那将要到来的或者已经到来的迫害,并将希望寄托在学术的继承人身上。

  近年常见父亲对别人所说的:“子女是生命的延续,而学业的延续在学生。”其实我明白,如果仅是把他看作中国民俗学的开拓者,把他仅看作一门学科内的人,那是很狭窄的观念。人类学艺的进程,已经是几千年的事情了,我们这一代是否也能够迎着险滩迈步呢?还是被各种“残酷的奇特的迫害”封住了真理的嘴巴?这只能靠我们自己的良心和努力。

  “北京的鸭梨好吃”

  我一直随着父母在动荡的社会中飘荡。在老坪石刚到我该上学的时候,日本侵略军打过来,我们就随中大转移到三江连县一带。在逃难的路上,我随身挎着一个小布口袋,里面装着几片番薯干,这就是每天鼓舞我前进的动力。有一次遭遇日本侦察飞机,中大家属队伍散开在路旁,我被母亲按在路旁小沟里。到现在,我依然清楚地记得,由于侦察飞机没有投弹,我还好奇地抬头看了一眼低飞犹如在眼前的敌机。最没有办法的是我的上学问题,父母每到一个小地方,就找当地小学安排我进去学习,以至我的国文和数学底子不足,写字就更差了。

  好容易熬到日本投降,我们随中大来到广州石牌,我进了中大附小,父母还是在文学院任教。石牌茶山一带是浓郁的芭蕉、松树和花草世界,是我至今还常在梦中与小朋友神游之地。我家房后种的木瓜树上的木瓜,更是我每天关注摘食的对象。但是内战的焦烟将我们家也卷进来了,父亲又一次被国民党当局盯上,因为他支持进步师生而上了黑名单,只好在共产党的帮助下于1947年逃亡到香港。母亲于1948年也就带着我同出生一年多的妹妹也去了香港,我们全家住在青山墟里一家药店的楼上。父亲已经在共产党暗中领导的达德学院中任教,并参与开展在香港的各种新文化活动。我则被安排到隔海的香港仔上住宿的小学,每周一次,自己坐大巴去换轮渡再换大巴回家,因此轮渡岸边的钟塔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。父亲的心情当时恐怕蛮好,记得他曾带我进城去郭沫若家。我们全家去我母亲留日时的好友蔡联欢医生家游玩,以及去澳门的好友柯麟医生家短住。给我印象最深的自然是达德学院的活动了,特别是柳亚子、茅盾、郭沫若、郑振铎他们来达德学院演讲拜访时候,我恰巧也傻立在旁边,听他们讲一些我还不懂的事情。

  接着就到1949年5月,我们全家被安排上了一艘英国轮船,经过韩国仁川到达北京。上船以前,也许我问起上北京有什么好的?父母就对我说:“北京的鸭梨好吃。”于是我就被这种南方少见的多汁的鸭梨吸引到了北京城,50年代还是喜欢吃它和柿子,但到后来就渐渐失去吸引力了。我父亲当时是来参加中国文代会的筹备会。他后来常说起,夏公和乔冠华多次来动员他到新的文化部做官,但是都被他推辞掉,他只希望返回大学重掌教鞭,继续开拓中国的民俗学研究。他们无奈,只好安排我父母都到北京师范大学任教。所以我们在翠明庄住一段时间后,我就被特别优惠进入刚从延安转来的育才小学。我又过上了住校的学习生活,在先农坛太岁殿侧殿里面,摆上20余张木板钉的桌子和板凳,就是全班的上课地方。挨着北墙和西墙则是平摆着长条板凳上安置的木板,再加上褥子,这儿到晚上就变成我们男生的集体宿舍。女生受到优待,有她们单独的集体宿舍。但是男女生头发则一样全剃掉,发的灰布制服也差不多,吃饭也是十人露天围坐一圈,由值日生用大盆端来有肉的大锅菜,分发吃用。我们班上延安来的同学们多数后来成为国家栋梁之才。

  “我还有许多工作没有做完”

  父亲临终前两小时,最后说出的话是:“我还有许多工作没有做完。”此话让许多相识的朋友或不相识的朋友皆黯然伤神。一个百岁老人,工作了80年。虽然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,但一个血肉之躯总也该休息了。但是他还是说没有做完,这应该如何理解呢?最能够理解此话的人,应该是他的学生们。仅是统计目前所直接带的博士生就有18人,已经毕业的博士有25人,连硕士算是102人。至于,从20年代以来带的学生数目,则是没有办法统计了,其中后来也当教授的人都好几十人。他们能否继承前辈们所开拓的学科道路、学派精神,这恐怕是父亲所最关心的没有完成的工作。而我作为后人,也同样要发展他心血毕聚的工作内涵,或者就叫做历史的责任吧。

  从他的著述看,自从他在1926—1927年开始出版6部著作以来,至今已有62部书,可谓著作等身。但前些年,出版社来商量出版他的全集,他拖延很久才回答:“我只能出选集、文集,我还要写下去。”他解释道:“西方有个学者叫做爱泼哈特,他70年代评论我说,‘钟先生有价值的文章都是在49年以前发表的。’所以我现在要写出新的思想文章。”父亲确实做到了。至于他所承担的国家级课题,尤其是主持“三套集成”的收集编辑出版,是为我们民族做一件历史上空前的巨大无比的文化基础建设工作。

  父亲在90年代,面对师友老学生希望他歇一歇的话语,常常苦笑着说:“我是骑在老虎背上了。”近20年间,父亲始终密切吸收各种新学科知识,和哲学家讨论新马克思主义特征或理性思维,和文学家讨论现代文艺理论,和史学家关注历史经验,和诗人吟诗作对,和学生探寻他们生活中具体难题,和四方来客打听各地新民俗。他依然严格按照30年代的学术规范来指导学生,既手把手地教,又因材施教,给每个学生全力以赴地钻研的目标和空间,而审查作业则每一个字都不放过,无怪乎他的学生们感激涕零。

  前年暑假后,他开始住进医院的5个多月时间,几乎每天都是躺在病床上为学生们操劳,博士生们争着排队去医院侍奉他,除感情责任之外,其中还有个小秘密,就是能得到老师给开的学问小灶。近日看到他们所写的几十篇悼念文章,几乎无例外地谈到此情景。尽管他的视力已经较差了,但他能够准确地记住各地来的新老学生姓名和成果,并能谈及此人如何如何。根据医生的意见,没将关键病况告诉他,他始终服从各种痛苦的治疗程序,还常向来访者说将要出院去做各种各样工作,以及各种各样的研究计划安排。因此,他的小小病房竟成了工作室,弄得护士们无奈,经常来抗议并驱赶来客。临终前十天,他还签署了绝笔书,是为他一生奋斗的学业而向中央提出的建议。他的身体情况明显转坏,他恐怕也有点感觉,于是对于每一位学生的前途和学科建设问题,全都谈出清晰的意见。可是关于家庭后事,我们始终没有得到他一句指示。他给家里留下的实物,只是满屋的书籍和数百个文献口袋。他更是以诗人的情怀,以诗言之,在住院的头一个月内,就口述出以下律诗:

  拟百岁自省

  历经仄径与危滩,步履蹒跚到百年。

  曾抱壮心奔国难,犹余微尚恋诗篇。

  宏思峻想终何补,素食粗衣分自甘。

  学艺世功都未了,发挥知有后来贤。

  “人民的学者”

  父亲离我们而去的第三天,启功先生送来他写的横额:“人民的学者钟敬文先生千古”。我们立即挂在家中临时灵堂上方。启功先生写的称谓,从人民的学者角度,清楚地明示父亲为学一生的特点:首先他的百年,一直是普通中国人的一生。他出生在广东海丰一个小镇上,受到五四运动的感召,爱写点新诗,并因缘彭拜、聂甘弩、鲁迅、傅斯年等人,使他能够到广州中山大学、岭南大学边工作边学习边开展自己所钟爱的民俗学研究。1934年到日本客座研究,更使他获得世界性的学术眼光,也锻炼了他的朴素生活作风。后来,虽曾因抗日战争而投笔从戎,饱受苦难,但是他依然坚持80年如一日,就是要为中华民族的文化建设添上一点基本砖瓦。这正是他“素食粗衣分自甘”的生活确实的描述。

  其次,是他一直所关注研究的学问主题,是民俗学,既是我们中华民族全体人民的生活习俗和文化思想的研究,也是以普通民众为对象的学术研究。在逝世前一个多月时,他在房中两次谈话中,还是讲学科的重要性。他在11月17日说道:“对自己民族的新的或旧的文化加以注意,加以研究,这对我们民族发展来讲是有利的。因为民俗的功用是多方面的,总的来讲是一种凝聚力,就是对于一个民族中各个分子,能够凝聚起来,合为一体,这是最大的作用。”又在11月22日说道:“一个民族如果要存在和发展,许多物质文化条件是必需的,但是精神文化也绝不可少。一旦缺少了精神文明,那么这个民族的存在和发展就有问题了。……从另一方面来讲,我们的民族也要有一定的觉醒,大家有一种民族的自觉,对中国的精神视为命根子,对中国的优秀文化也视为我们的命根子。……我一再地说,只有最重要的文化存在,这个民族才是有意义的,在世界上才有地位。”

  再就是在父亲去世前7天的1月3日,启功先生带领北师大师生和朋友,到医院给父亲做100岁生日寿庆。父亲吃到了百岁蛋糕,启功先生拉着他的手说话时,电视台记者此间插问道:“你认为什么是最伟大的?”父亲闭眼沉思一会儿,睁开眼睛清晰地回答道:“人民的事业是最伟大的!”当晚的电视节目中就播放了这几个镜头,这既是父亲最后公开回答民众所关心的问题,也是他一生事业的动力和认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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